太極拳,這首美麗的詩

謝文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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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代的畫家畢卡索說過:「人家玄尋尋覓覓,我俯拾皆是。」別人只畫天邊的彩霞,而他的筆下不乏窗外的野草小花。從別人的眼中望去,只有驕豔的花朵和雄峙的山岩;相反的他會去親吻腳下的泥土,去聞一聞它的味道,感受那不起眼的〝東西〞之中,享受鮮為人知的芬芳。不少人等到白了頭才發覺畢生費盡心力所追求的美,竟然是猶如飛沫一般的夢幻泡影。在失望之餘停下腳步、回回頭,也許會發現畢卡索正叨著煙,對他們微笑,這個時候他身旁那株一直被眾人所忽略的小花,竟然變成了大家一生夢寐以求的極致。
有人說太極拳像是一株世間稀有的花,玉葉金枝、彌足珍貴;也有人說太極拳像是一株睥睨全群山的珍木,是不可多得的。我倒不這麼覺得,我認為太極拳沒有這麼高高在上、高不可攀,反而像是處在那金枝玉葉、奇樹珍木之下那片任我們所輕踐的土地。它是那麼垂手可得,然而卻真不易得;是那麼卑下,卻比那些金枝、珍木還要珍貴,珍貴到很多人曉得它的珍貴。因為它太平凡了,平凡得讓人難以發覺它不平凡的地方。
或許也有人感受到在那平凡的外表之下,有著不平凡的東西,曾試著去挖掘它。在嚐到泥土的苦與澀之後,確實也挖掘到埋藏在其中的奇珍異果,便理所當然的以為這就是太極拳而沾沾自喜。但是可曾想過,再怎麼珍貴的奇花異草,也不過是這一大片土地所孕育的小小的個中之一而已,怎麼可以和無窮變化,生生不息的太極之理想比擬。其實,就算把地都翻遍了,也看不到太極。你怎麼想得到它正在那些被你所丟棄的泥土之中!如果肯放棄捨近求遠的心態,停止慌亂的腳步,去關心踩在腳下的大地,就不難感受到在那沈靜的外表下,確實存在一股生生不息的律動,這個孕育萬物的奧妙。
這個奧妙任何人也沒有辦法解開,它也不是準備讓人解開的,是要讓人投入、體驗、享用的。所以窮盡畢生之力想要尋找答案的人,到後來往往悔不當初;因為他們找了一輩子,也錯過了一輩子。
學太極拳不要存有挖寶的念頭,使人錯過太極的正是那個患得患失的心態。即使挖到寶也會像莊子裏那隻被魯國待以上賓,過著「非鳥生活」的海鳥。它處在魯王所建構的世界裏,而無法與它息息相關的地方一起感動。已經無法回原來的自己,最後死於非命。太極是挖不到的,是沒有辦法強迫它出來,只能全然投入它,讓它自己慢慢的增長。所以當您慶獲珍寶的同時,也是和〝真寶〞擦身而過的時候。
太極拳不但是一種武術,也是一種藝術。它很質僕,也很美,但不是質僕到粗俗的像然無味的海,而是質樸的非常優美,美得像一首詩。陶淵明的飲酒詩中二句「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」是最好的寫照。它的質樸是一種完全自然流露的美,它美那毫不刻意經營的質營的質樸,是一種全然自然的展現。
太極拳像首詩般耐人尋味,在簡潔的字句之間隱含著恬淡閒適的田園風味。在苦、澀的粗茶和茶根之中,能聞到清香,嚐到甘甜。站在地上的我們,正處在太極的田園裏,只要有心就在這片田地上播種。想要有含淚迎接收成的喜悅,就不能缺少用汗灌溉的辛勞。等到開花結果的時候,我們所見到的珍寶,不正是我們自己嗎?
它並不會因為我們而變得驕貴,也不會因為我們而顯得鄙陋。它依然是那首平淡、純樸、略帶點苦澀的詩。